2016年12月20日 星期二

[小說翻譯]天淵の双つ星 第25話 双壁

第25話 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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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照顧」

「唷,還請再來!」

鈴叮。
報客鈴在大門頂上搖曳。
客人的腳步聲遠去,周圍再也沒有人影。
她目送男人離店,瞥了瞥我。表情是如同平常的快活。

「可以出來了喔,禪君」

「對不起,為妳添麻煩了」
從櫃台探出頭,謹慎視察周圍。
沒有人影。沒有人會注意。
重複確認可以不用再蹲下,我終於能夠舒展頸背。

「……呼。煩擾到妳要藏匿我,實在難為情。對不起」

「怎會呢,禪是客人來啊?錢你也有付,這點事舉手之勞而已啦!」

「可是啊,妳也知道,大鐘堂在追捕我。我是路邊小混混那還好,但我這種身份的人被發現來到妳的店,妳也沒飯混了吧」

「就說禪君不用擔憂啦!更可疑的來客我見得多了。況且我只是賣武器的,才不是大鐘堂的官。雖說很感激你這麼寬綽,我也沒有特別意思了」

她是大鐘堂御用武器工房「鶴屋」的店主。
少女的笑容滿有稚氣。看她一舉一動純樸,看來是真的沒有在意我的立場。
雖說她一襲工匠打扮,但神態比我年輕得多了。她平易近人、時時歡樂,比起武具舖,更像花店的看板娘。
不明白她為甚麼會涉獵於武具製作。
但我定,這鎮上沒有人比她更擅長於此領域上。



「來,你託的單辦妥了。看它打磨得多光亮。另外我還幫它特別加工了,雖然從外殼看不出啦」

「……果然一如概往的精湛加工。有空的話,真想請教一下,打造這種鏡面塗裝的秘訣」

我拿起託管的愛槍,握緊槍柄舉起。
重量和重心都沒變。本來制式中會施以更合戰術的加工的部分,仍然保持原樣,如同我初握上手一樣。它平陋無味,只有槍身磨得如鏡般亮滑。
店主說它改裝了。外邊看不出,似乎是她拿手的內部結構方面。
剛才早該問她究竟。然而我又想到,不就自己拆它出來改裝就好了嗎。我還是先藏下疑問在心中。

「教過,你就不會再來了嘛。想擦亮它,就應該來我的店!」

「一手好生意。不過就妳最會逗它高興。甘拜下風」

「鬧啥啦,說得槍像女朋友一樣。怎?手感有沒有變?」

「嗯嗯,和平時一樣。這具玩意真的不會變呢,拿上手都已經十年左右了」

店主聞見,就得意洋洋的。

「愛,對武器要有愛。憑愛而打理,一切武器都能夠用到底。雖說自己想做更先進的產品,但既然隨時可以,就隨便了吧!噢,說到先進產品」

店主忽有醒悟,急忙鑽進店的內室。
她一提及,我也想起來了。
訂做最先進產品的,不就是我自己嗎。
出奔騎士隊前一刻,我灑光資金,委託鶴屋店主製造某具玩意
此行目的乃是要取它到手。為此,我必須冒風險,潛進市街正中心處。
隱約高亢藏在我心。先收好愛槍在大腿上的袋中。
良久,現形的,是店主和她手上抬著,高及人頭的鋁匣。
一下佔住櫃台前整個空間。看著就覺它重而巨大。

「噢,唷……!用布蓋好讓你揹著,免得太顯眼。說去探險啦就沒問題了,碰見騎士隊也沒怕!」

「不,我沒打算要碰上他們。總言之這就行了。辛苦妳了」

我揹起那如同眼見般重的鋁匣,轉頭往店出入口踏出腳步。

「欸,不看看裏頭?」

似乎出乎她意料。我擰頭回望。

「我信妳的成果。況且現在開箱,只怕我會拆完又砌,沒完沒了」

「哈哈。禪君真的愛槍愛得火熱呢。好啦,出問題就儘管拿回來吧。嘛,想必沒有啦」

「怎會有問題。拜了」

「啊,慢著。說回來,差點忘這!」

店主說著碎步奔過來。
看見他手上那物,我捏了把冷汗。

「……妳沒忘掉太好了。忘了它就可怕……」

從店主接過小包,收在懷裏。
我心情如同撿回小命,暗中嘆了一口息。

「你疼愛它得很吧。看它老舊,我換它一顆齒輪都小心翼翼。話說,我猜看,這物是你女友的?」

「蛤……不敢想像。況且我已經……有這東西了呢」

「槍? ……呼~,禪做的活很苦呢!騎士每個都是這樣的嗎。沒說錯的話,真抱她們擔心呢,喜歡上禪的人啊」

她在肩上叩了幾拳,猛然往我腰上一拍。我就勢靠往出口那邊。

「嘛你就努力點!先說清楚,弄哭女孩子會很糟糕的!膽敢這樣,就收多你幾成!」

「胡言亂語甚麼了」

「你辭掉騎士隊不混,會砸大錢來買這種大物,只有一種理由吧!唉快走快走,謝謝光顧,下次再來!」

我半被趕走般離店,落入眾目睽睽的街道上。為免引人注意,我趕緊竄進暗巷。
店主的話語,還有報客鈴的響聲迴盪耳中。腦海浮現的,是那表情蒼白、笑中帶憂的白色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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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升降機鏽蝕得厲害,仍然默默運作。
舉槍對準閉門縫間。
確認直到門關上亦無人跟蹤,我才終於吐出積滿的一大口氣。
槍收回鞘,放下鋁匣在地上。隆,好沉重的一聲響。

「走了兩天了嗎。感覺像等了半年似的」

最初此行是我的主意。
最近的貧民窟實在不正常。既無因爭執而發生的暴走,亦無騎士隊的來襲。
相反,這裏太平穩了。
我們本就該是大鐘堂追捕的對象。雖說御子出手相助,但我已對國家所推進的計畫,以及其核心成員和勢力兵刃相向。
對峙期間更幾乎被殺。我這首項被掛賞金也絕不為奇。我早有心理準備。
然而他們卻沒有追擊。他們動真格的話,貧民窟會被輕易的夷為平地。然而他們沒有。
當中有甚麼理由,我並不明白。
若不知他們意圖,那我亦法法預估其下一步動作如何。
不知動機的行動,是無法預測。我最懼怕的,就是將這「何故」置之不理。

「我要往大鐘堂偵查一下」

前晚,我決定出發前往市區觀察。伊恩只談兩句就應允了。

「好。我會照顧那些小孩。他們的動作太過沉靜,我也很在意」

「但是,你的行動會存在很大風險。要是被發現,你又會怎辦?難道要在場街上大幹一架?」

「莉莉,妳說的很有道理。可是,那不代表懸念可以這樣置之不管。妳也應該明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客氣說,你已經是這貧民窟的一大護蔭。不只是貧民窟,你也該有你應該守護的事物,你想要守護的事物的吧。你難道打算放任這些不管嗎」

雖預計到莉莉會反駁,但她的言辭卻出乎意料。

「莉莉也擔心愛狄露起來了?」

「才不……誰要管她!」

「不過,我也明白莉莉的意思呢。禪,你外出調查期間,愛狄露就會失去你的庇護。是物理上失去。有甚麼意思,你該明白」

嗯,我明白。所以……伊恩、莉莉。這段時間就交給妳們兩人了」

我定下了心。
信任她們兩人。信這兩名織詩人,也信這兩名貧民窟的長輩。
伊恩和莉莉,實力和氣概都符合去守護愛狄露。所以我不疑惑。

「被攆去看管孩子,我們也太被小看了」

「妳會說這些。不是莉莉妳最喜歡的活嗎」

「夠~了!誰會想去照顧這些十多歲人的起居飲食的!做得勞累,沒時間休息!真是的」

「那就OK了」

太可靠了

「你們──!!」

於是我踏入帕斯達利亞城鎮,稍花功夫變裝,從居民和商店搜集情報。
就觀察可見,上層也在上面忙得不可開交。
結論是,他們抽不出戰力遣往貧民窟追捕我們。似乎就是這樣。
怎說也好,大鐘堂已經明顯有不穩舉動。
大鐘堂總統阿爾夫曼(アルフマン・ウラノス)與御子克羅榭,現正推進以「對神的戰爭」為中心的強硬政策。
蹊蹺之處,是同時間大鐘堂在I.P.D.發作者的治療上步伐轉急。
對神的戰爭。I.P.D.的收容與治療。
這兩點如何相連我並不知道。也很有可能是不相干的兩件事。
說起來,在救回伊莉雅那時,那狂妄的老人好像說了某些重要的事。
戰爭與I.P.D.──兩者間的關係,要查出,還須花費更多時間。
但說回來,這些事對我們來說不是最重要。
我們該注目於「他們磨蹭得無暇追查我們所在」這事實上。
至少,都市部的混亂,給我貧民窟一絲平靜的時光。
倒過來想,混亂平定之前就是我們能作準備的時間界限。
最壞預料,不遠的將來,貧民窟將化作戰場。
絕非簡單幹架。人會躺血,屍橫遍野。
大鐘堂是要解決我和愛狄露,還是正如剛才憶測,一舉收容I.P.D.呢。
到那時候,我定必會奪人性命。至少,我憑這樣的覺悟,繼續棲留於此處。
然而,那些被牽連的人不同。沒有這種覺悟,更未曾預測過事情,以為平穩會延續。當鄰人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時,他們將無法接受現實。
非關有無覺悟,人會死,狀況會變。
要是那人,是與自己關係深厚的人物。
累積的關係、信賴,都會歸於無有。
失卻理解他人的寬裕。未來所有時間,都會被枉費於為喪失而憤慨和悲傷。
打開的心扉,被連同外框一同砸壞──。
要趕在這事態發生之前。
在心與心之間,連起粗而壯,名為羈絆的鋼索。
我,還有伊恩和莉莉,所打算的都是一樣。
愛狄露和伊莉雅。
兩人潛入的時間,還存有多少。何時會被奪去。
機會,必須死守、維持、創造。
那才是現在我的,所能成全的使命。
我不是當事人。
為當事人,我希望能出一分力。
所以我存在於此。
──隆隆。
反芻信念。升降機下降完畢,我踏出了新的一步。

我,所能做到的事……

眼前是貧民窟平穩的景色。
受動獲得的時間。會因別人的打算而輕易崩解的幸福。
我周遭的大局,大致決定了我們餘下的時間。
推動大局是政治家的職責。
操作微觀、局部的狀況,才是立在前線的騎士的責任。
我該做的事仍然一樣。
即使戰局未變,狀況還能由我而改變。
拖延時間。
又魯撞又累人的事,是我為愛狄露唯一能做的──。

「嗨,那裏的大哥。借你點時間,替大叔找路好嗎」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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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已經疲憊不堪。
胃已容不下他物,無味的食物仍要咽下。
我不能不吃。
要是我倒下了,沒有人能作代替。

「莉莉,拜託妳休息」

「休息很足夠了」

「完全不夠啊。妳晚上也沒有睡過吧。飯也梗塞在喉裏那。可以這樣作賤自己的嗎」

「妳多慮了」

伊恩的嘮叨很煩。
我用水沖下口裏的黏土,站起來正要走出房下。
視界變得混濁。

「喂……!呼,都說中了!這副身子還在逞甚麼強!果然再想想好吧,一邊辦心療,一邊幫涅爾她們代理潛入,這生活太不健康了!」

我被伊恩挽攬起來。
很想睡在這溫柔鄉裏。
但我推開這股溫暖,為的是要從心中趕走如此脆弱的自己。

「……我也知道自己在逞強啊。妳不是心療師還裝作很清楚。怎麼了,想叫我不幹了嗎。魚和熊掌可以兼得,那就當然要拿到手。本來這些事都很自然啊,在貧民窟裏」

「……我說,我們都不年輕了。以前的莉莉也許還足以應付。不,現在的莉莉也可以。可是,看妳最近疲憊的樣子,這不正常啊。代理潛入明顯對心身負荷過重了」

代理潛入。
由本來織詩人與潛者一對一,加插另一名織詩人作為監視者干涉,這種特殊的潛入。
監視者會先讓織詩人與潛者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裏,置於自己的監察下,以削減兩者之間的潛入藏有的重大風險。
代理潛入能令一些危險的潛入得以安全實行。但這有用性背後,代價實在不非。
甚大的精神疲勞。若控制出錯,更會招來性命危險。
這些都由代理潛入的監視者一身承受。
要記緊的,不只是因有可能會死
而是有失敗而致死的前例這事。
反正不失手就好。沒有失敗,就不會死。
涉手於代理潛入的人,都是這樣將自己的心肺腦海都掏空。
代理潛入,是經過以年為單位的地獄式訓練才能習得的特殊技能。而修成只是起跑線,能達至運用下去也不會死還要再花數年。至此境界,代理潛入才能得以應用。
到底,為了甚麼才要學習代理潛入。
理由只有一項。能掙錢。
心療師都等錢使。誰也會有想過去試學。
到底,學成的只有一小撮人。我正是其中一人。
習得代理潛入的心療師,全部後悔不堪。
做這些辛苦得要死,早知就不學了。

「……是這樣說,但能夠辦代理的,這一帶就只有我一人」

「妳說得雖然沒錯。…………本來我不想說的,現在一定要說了。我從潛舖的人聽來,普通的人,辦過一次代理,往後一段時間都不能再辦。因為精神受的負擔實在很大」

「……那愛多管閒事的……」

「而莉莉在這十日間,做了多少次了?是六次啊?已經到極限了,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所以我不能再看著莉莉辦代理潛入下去了」

伊恩的心意我感受了。痛切的感受到。
可是,我不能點頭答應。

「那麼涅爾怎辦了。之前也說過,織詩人之間的潛入本身就是危險的行為。不明原因的錯誤,在一直以來的潛入也確認到了。個案還多不勝數」

「但這樣妳」

「確認到的錯誤,能解決的話還好。要是解決不了呢?系統中樞報廢了呢?主機跟著壞掉了呢?……會死的,她們兩人」

「唔……」

沒錯。能這樣讓步就好。
誰也能看得出這方法是最上之策。由我來拚命的話,兩人就能平恙無事。這樣就最好了。
為賺錢而習得的代理潛入,能為他人幫上忙,不外是我的本願。
這般骯髒的人生,我想我還能這樣畢直活出來。
所以,我,

「接下來的事就拜託妳了。先去潛舖──」

「不要」

一瞬我繃緊臉頰。
雖有預料,但還是抵抗不了。
伊恩的臂彎,是這麼的粗壯大力。

「……放手」

「該反省妳這種性格了吧。涅爾就是看著妳這點長大的,肯定」

「胡扯!涅爾一直都在追趕在妳身後吧!她……她啊,一次也沒有看看,我的背影啊……」

「所以說啦,妳這種個性」

「我的背影根本不值得涅爾看!反而是我,注視涅爾的背影到現在!每天浸在潛舖裏,做到呆滯才歸來,沒有和人打過交道……她有看過我哪一點了!」

「涅爾一直都在看著!一直看著莉莉啊。只是莉莉不想承認這件事。涅爾一直都在等待,莉莉來注目在她身上」

「,……」

「我也看慣了她了。無論悲苦還是歡樂,都加把遮掩,藏匿自己那份情。和莉莉一副模樣啦,現在的她呀」

「怎會有,這種事…………」

伊恩的感觸輕輕靠近。
一手抱擁,一手撫頭,臉挨近我臉頰上。

「沒了莉莉,涅爾要怎辦呢」

「……所以就,由伊恩想辦法搞定……」

「那麼,愛狄露呢?」

「…,……她呢……」

最初見她。
她比貧民窟任何小孩都要蜷縮得細小,顫抖難動。
膽小怕事。自己的脆弱,用誇張的服飾和動作去遮掩。
我想,她這種人實在太矮小。
而且,像極了我。
即使如此,她有一點獨獨和我不同。
懼怕也好、悲苦也好,為了妹妹,就會勇闖死地。全世界她也敢去為敵。
她那蜷縮而高大的背影。
我看在眼中,何其羨慕。

「愛狄露…………我還有件事,未教她」

「甚麼事?」

「……不要像我一樣」

「……哼,哼,哼哈哈哈……」

「笑,笑了!?最差勁了……」

那壓低聲線的竊笑聲,發聲源就在耳邊,沒可能聽不見。
我沉於赫怒和焦急中,伊恩再度緊緊抱擁起我。

「抱歉抱歉。不過呢,誤會到這田地,逗得人都笑了」

「誤會甚麼了」

「欸?不就倒模的嗎。莉莉和愛狄露」

「哪裏像了!!」

「為某人而拚命。辛苦而說不出辛苦。還有……一直無言注視著某人的背影?」

「這啥。不明所以。喂我都要去潛舖了放手,好吧!」

到此伊恩放開了我。
走到我更前方,聳立背影。

「那麼我也去。她們一定會說,謝謝妳一直以來守望我們,以後我們會自理,的」

──守望?
我一直以來所做,只一味注視背影的,這行為。
會這樣稱呼。想著,就覺得可笑了。

──呯!

「伊恩姐姐!莉莉姐姐!禪哥哥,剛才看到回來!」

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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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麼,貴幹」

「耳沒聽見麼喔。帶路啊」

「能否改擇日子呢」

「你啊。……知道自己哪張嘴說了甚麼沒」

壯男緩緩步近。
那具人型鐵塊,喚之鎧甲也不再切合。比起以往,它更加重更加厚。

「要打架嗎,和我」

「我在叫你帶路啊」

「我無法應允」

「那要怎麼辦。要使力,推開我嗎?」

為甚麼你會?現身在這裏?
已經沒有閒暇問及。
戰鬥,已經開始。

「看不見你的目的」

「察悟啊。沒人要順就你的想法呀」

「這地方不需要有騎士隊」

「就算這裏不需要,那些從巢飛出來的蜂會螫人的。你叫我放著不管?」

應其言,我丟下鋁匣在地。
它頓呯響臥在地。壯男瞇目一瞥,就小心的看著我。

「要一個人打起仗來了嗎」

「對你,不需用到這個,前輩」

呼啊。我也被小看了呢

我微微皺眉。
他並非看我的表情。
那人,格滔,盯緊我的手;我正要伸往大腿槍鞘的,右手。
被看見,就注定我處於下風。
通常,相隔五步,還是槍械所支配的距離。
但對眼前那人而言,這基礎尺度不通用。
當他一舉長槍。一俯身的話。
相隔多麼遠也好,都是他長槍所及之距。
思考期間,往往想著去拔出手槍。
但來不及了。

「……明白沒?別當這只是提議或脅逼就算了」

拉套,舉上心口,解除保險掣,扣下扳機。
途中,我就會被刺穿身體。
成不了任何事,我的鬥爭在此被止結。

「舉高雙手投降。這樣還能五花大綁就算數」

愛狄露的臉容浮現在我腦海。
我能留下甚麼予她?
她會有何感受,有何思緒?
取捨過很多。蠢事也做盡了。
能一直活過來,就只因為運氣好?

「喂,快。……想死麼,喂」

不對。
我要在此證明,這是不對。
不然。
我就,沒有資格成為她的盾牌──。

「……呼,終於束手就擒了嗎。喂,沒說過垂下頭就算數,叫你舉高雙手啊」

我順格滔所示,從沉肩垂頭的姿勢,慢慢抬起兩臂。
雖然委屈至極。但此時此刻,別無他法了。
唯有此法,實在不想使出。

「切!?」

左手裏射出子彈,掠過格滔的頭盔。
這就可以了,能一瞬支開他的意識,就已經──!

「竟藏在袖裏!」

「袖珍銃!膽小鬼愛用!」

「你!」

格滔手上那把堅挺長大的槍,往我身軀急奔而至。
然而,要在這裏使上絕活的,不是只有他――

「來得及!」

「混帳!」

轟!
指一碰扳機,快槍手的子彈就從長槍正中稍內側相撞。
狹小的口徑,能靠碰撞力彈開那般大質量,理論上根本不可能。
但這僅合乎一直以往的例子。
鶴屋的改裝正是如此驚人。

「唔!?」
後座力幾乎使我肩部脫臼。
手槍的實用界限──60口徑彈藥,是能在鐵板穿開大洞的瘋狂產物。
射出即會轟開射手的那後座力,這把槍也完全消卻了。童話般的槍械,於此得昇華至實用層級,實現在這場面。
超脫常理的手槍是也。誰都會一笑置之的幻想也予之具現,這種手藝才稱得上是大鐘堂御用看板的貫祿。

「但是都壓止不了他嗎……!」

長槍受60口徑彈直接命中,從原先軌道遠遠偏開。
只是它仍然是具鐵塊。
而能馴服這鐵塊的肉體、精神,果真會只因槍鋒稍歷撼動就搖擺的嗎。

「意氣!!」

引力生自叫嗥,一度偏開的槍鋒晃回原先軌道。
先端掠過了,我握緊殺手愛銃的左腕。

「咕啊!?」

實際上,它只是掠過而已。
但是,我卻鮮明錯覺到手臂被斬斷。

「……啊!?可惡!」

視界角落可見血液飛濺。
難抵那激痛奪去左腕的力氣。原先握緊的袖珍銃被拋在半空。
死的恐懼驟湧而至。
本來只失一隻臂還算便宜。為她而丟失一腕還算有賺。
而我,卻只因左腕失去知覺。
就已經,驚恐不已。

「嘖……喔喇!」

「咕哇!!」

被鐵球撞擊般的撼動從腹擴至全身,我一瞬就被撞往後方好幾間。
拍在牆壁在,連呼吸也不能。
意識即將失喪,甲冑踏地的聲音越發逼近。

「輕輕一踢就飛得遠遠,整副身子都紙做的嗎」

「嗚……嘎呼」

「難得一把好槍也要哭了,竟然會被你這種瘦削的男人耍舞」

既定且飄的焦點,僅僅能捕捉到這男人的憐憫視線。
如蔑小蟲般的眼神。判定沒有下殺手的必要,停止踐踏,那種成熟大人的眼神。
縋求這種憐憫,我就能活下去。
現在我已不是騎士。無論是抗擊強者的矜持、赴死的蠻勇、還有其理由,都已經不存。
到此為止不就好嗎?
戰下去的理由,我已經沒有了吧?
我這麼想也好。身體哀求放棄也好。
但這副還要再挺立的身軀,到底,是甚麼一回事了?

「……是嗎,連你也一樣是……心和身沒長在一起,天生的大蠢人啊」

「我,……我,還……」

和當時一模一樣。
我,面對那黑色蜥蝪,一樣直奔了去。
明知贏不了。被死亡的恐怖吞噬,幾乎要哭。
為甚麼?
為甚麼,我會獨個跳進死地裏?
有甚麼可得。
有甚麼得著。
我這樣自問時。
就能瞥見。
細小,那細小得幾乎消失,雪白,稀薄的,某人的背影。

「我……」

要追趕她。
伸出手,拖褶動不了的腳,喚住她不要走。
不甘心。
她,還要孤獨一人到幾時?
還要再繼續,拒絕他人伸出的手,瑟縮在又昏又暗的角落到幾時?

……一定,要去……」

去迎接?
不是。
我要,遮起她的視線來。
遮著她面前,此世的無底黑暗。
遮蓋那塗黑不存希望的世界。
用我這男人的狹小背影,將物事變得嬉鬧。

「你也,這麼就離我們而去了嗎」

「對……畢竟,我……」

就只有她,是最重要的啊。

「我,要擋住你」

我跌跌碰碰的前進。格滔再架起槍,對準我。
其臉容依然充滿憐憫。所以。

「牆壁,由我打破」

「……膽大!」

劈風聲,穿透了我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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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格滔手上的槍滑落地上。
再過一拍,戴上的頭盔飛在半空。

「我的確很弱。站得不穩,力氣也沒幾分」

臉頰劃上一道傷痕,滲出血液。
身體貼上其鎧甲。
從那裏射擊槍柄,擊飛盔顎。
卸出只限三發的大口徑彈用彈匣,隨即在槍底換入另一種形狀的彈倉。

「但,這不成我止步的理由」

我的腳踩在格滔的腳旁。
對準彼我的接點,開砲。

「叫我配合你的蠢點子?」

白色黏著物連上兩腳,瞬間就凝固成鋼鐵般堅硬。
愚蠢的我,還有為阻止我而來的大蠢才。
兩名大蠢人,現在,由特殊的彈藥釘在同一片大地上。

「這距離,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但這件事,對你絕對不利」

所以……又如何了!!」

我右手高張。
凝聚了渾身力量,揮下拳頭,砸在格滔側臉。

「這個怎樣!」

「……怎樣還怎樣,只夠用來拍蟲的力氣――

撞上我臉如巨岩碰撞,我腦海震盪。
我咬緊牙關繫住意識,半身再發力,側身往前揮拳。

「裝作,堅挺!!」

――這下就有點痛了。但畢竟,只是痛而已」

二度揮來的拳,想用左手接住但不成,正面捱了一記重拳。
不知口或鼻裂開了般,戰意幾乎褪去。但我內裏莫名不許我鬆懈。

「前輩總是這樣!恃著自己身體健碩,裝作寬裕!」

打。

「才不是裝。實際就是輕鬆。況且你這臂瘦削得很,又能奈得我何」

被打。

「我要打你!打倒,你在地上,然後我……要走過去!」

打。

「你走不了。憑你,跨越不了我」

被打。

「我要去!跨越你,我要走到更前!」

打。

「就算因為,這樣而死……!就算知道會死!!」

再打。
格滔動作停下了。
然後,用我未見過的嚴厲眼神瞪著我。

「所以才說,你跨不過我啊!」

被打上更重一發。
意識都要褪去了,腳底的白塊也不容許我倒下。
膝蓋洌笑,全身無力,只能勉強站立起來。

「抱負也只抱一半,滿足了就死了算?」

打臉轉為毆腹。

「押注在你身上的人要怎樣辦了。買起你,輸清光,賭本全都賠了」

被打。被打。
衝擊幾使身體浮現,但他這鐵塊毫不留情。

「而她為輸了本而哭,在一邊看著就是你的打算?」

「咕,咕啊……!」

「那種人,沒人會押上注的。死,就是指這種事啊!」

幾要壓碎內臟的上勾,刺在鳩尾上。
眼珠翻白,胃液倒灌,身懸在前鬱悶捱苦。
但我,依舊。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

「果然……你也要去,駛往遠方了囉。……那麼」

我屈前翻起的眼睛,看見格滔兩手握緊,高舉的拳底。
那背靠太陽的影子,是有威嚴,亦有慈悲的鬼神。

「就由我阻斷,這條不歸路」

影子落下,遮蔽了我所有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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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你弱得很」

聽見那耳語般的聲音時。
我已經,舞在高空。

「呀呀……!!」

隨後,全身拍打在地。
同時,剛才硬耐著的痛楚都一起發作。全身重力難耐,手腳頭腦都再也不聽使了。
回神,意識差點喪失。

「禪!禪……!?」

稍過一會。
再聽見同一把聲音,我才終於安心。

「……愛狄露,嗎」

「禪!?為甚麼會這樣……不要,不要睡過去了禪!!拜託,拜託了……!」

想回來,近兩日四處走,沒好好休息過。
倦怠感遍佈全身,然後舒適的沉重逐漸擴張。
已經沒有痛楚。
也聽見了愛狄露的聲音。
所以,睡上一覺好吧。

「不要……不要啊。睜開眼,睜開眼啊禪!喂,喂啊,求你……醒過來……」

聽見隱約而美妙的詩。
這是意識褪去前所見的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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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瞬往兩人那邊回過頭,然後望回前方的壯男身上。

「那傢伙沒死啦。我才沒鍛練得這麼嚇人」

「這我也知道。但姐姐以為是這樣」

「只不過呢,這下用上了嗎。居然能熔甩掉他啊,黑色的小姐。半空踩過來還好,想不到還被妳攬住摔出去啊」

「…………而且還唱著我也不懂的詩」

「甚麼?」

他已經,成了姐姐那麼重要的人。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心深處培育感情纍纍。

「嗯嗯。沒甚麼事。只不過呢,我有了理由去打倒你了」

「呵呵」

「多虧你閒著插手才搞成這樣。不做這麼盡,說幾句話不就夠了嗎」

眼前的男人聽著我的說話瞠目,然後抓頭。

「嘛,不中用,就是要這麼訓導」

「太遜了喔,叔叔,還有禪」

「唔,唔唔……?」

「討厭啊。這些耍奸招博人好意的人」

纏在身的火焰更加兇猛。
感受到魔法隨感情高昂而變得更強。

「我怒了。發起怒來,誰也不能擋」

我腳上黏上了白色黏稠物,一腳踢開。
飛散的顆粒貼在男人頰上。男人伸指搔搔,但它已經緊黏不脫。男人愉快一笑。

「……原來這樣。上頭要找你們的理由,我總算明白了。嘛,和我也沒甚麼關係──」

「……啊咧

啊啊?」

我漏出一句,男人浮現驚訝表情。
男人由此注意到,我的視線沒有對上他。
我後面?想到,男人保持身軀面正,視線微微側往肩後。
然後,全身嗦一聲的側過去。

「甚,甚麼……!?」

壯男的表情明顯已狼狽。
隨他後方,幾人奔跑靠近。
見壯男回頭,他們肅然答道。

「格滔班長!來助援了!」

大鐘堂騎士手拿長槍,匆匆繞格滔排陣,應對我們。
他們的身影都比格滔細小得多,顯然是年輕人。

「助援!?我沒喚過啊!」

格滔抓緊其中一人肩膀,大聲揚道。
而見那些騎士的表情,格滔臉筋蹦得更緊。

「小輩,想為班長效勞!」

「班長不想麻煩到我們吧!但追上來實在是對的!」

「你們這些人,沒出動命令就跑出來,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嗎!」

「我們明白,但還是想為班長出一分力……而且!」

前頭的年輕男人舉起食指。
指向我……背後那邊。

「還能肅清叛徒。班長的目的不就是逮捕他……禪・莫絲利亞了嗎?」

「……他……唔,唔嗚……!」

錯了。
這男人的目的,是更單純,更可笑的。

「沒錯」

「唔!?喂,喂,小姐」

「那叔叔是來追捕禪的。騎士的工作繁重得很呢。整天打人整天被打」

「這顏色……這神情……妳是出沒在貧民窟的等級9!」

年輕人不察覺格滔難為情的樣子,對著我舞起槍來。
當下到他償不中用的債了。雖然我沒打算幫格滔一把,但不這樣做我就逮不住他,就無法在他身上發洩了。

「那又如何了」

「妳,竟敢對我等大鐘堂騎士隊刀刃相向――

男人威張的氣勢一瞬縮緊。然後立即噴出怒色。
發生甚麼事?
我身後的聲音告訴了我理由。

「……許久沒見了咯,你們這班人」

「禪……!但,不要,還不應該動啊……!」

「愛狄露,就是他們了。原來這樣,現在都在前輩門下……」

「……!禪……莫絲利亞……!」

格滔不自然的狼狽。年輕人看見禪出現就失去意氣。還有他們對禪的那種態度。
騎士時代的因緣,現展現就我面前。這班人都有過不少事情的呢,我想。

「沒見你們一排,多了把活潑了呢。被前輩操練過,這也是當然的啦」

「禪,他們是敵人了啊!交給我吧,你先靜一下……!」

「那邊的是,愛狄露……大鐘堂的白色惡魔,愛狄露・尤迪瑞托……!」

愛狄露對那個稱呼起了反應。她抱著禪的身體,那臉容泛起我從未見過的凄絕敵意。

――嗨,很久沒見了。重逢過事不宜遲,給你們選選。要捲起尾巴蹓掉,還是被 的魔法烤成肉餅?」

「嗚……!」

聽見愛狄露那句話,年輕騎士全部都屏息後退。
我再望過愛狄露的臉。
她那表情,她真的會下手的。
愛狄露一定不想露出這種表情。
她在努力試著擺出,一副以殺人為樂的狂人表情。
為了禪。
為了禪。
明明我就在身邊,也不看我一眼。
如果,我像禪一樣遍體鱗傷的話,愛狄露會為了我擺出那種表情嗎。

「好奸詐啊」

不樣衰點的話,姐姐就不會理我了。
但,禪這麼弱,我就不能變弱。因為沒有人能守護姐姐了。所以禪真的很奸詐。
但反過來。
如果我能威武一點,能展露比禪更優秀之處的話,也許姐姐會更加注意到我。
沒錯。
就由我來,代替禪上場吧。

「姐姐,沒事的。不用擺這種表情也可以的」

「……,伊,伊莉雅……?」

「全部我都會一併幹掉」

「伊莉雅,妳」

「喂,好嗎,騎士哥仔,來抓我好吧?代價是──」

自己都會讚嘆的好點子。
能解消心中的不忿之餘,還能給姐姐看我有多麼出色。

「我,會捕獵你們喔。好?」

騎士表情隨即失色。
好比老鼠被貓咬,那種窮途末路,對強過自己的獸類動起殺機的弱小動物一般。
只有格滔不同。

「……小姐,要賣人情給我?」

「才沒想得這麼複雜啦」

「是嗎。――不過呢,聽到你這句,我這次要作為騎士和小姐妳對峙一番了」

「這就對囉」

我踢起腳旁的格滔的頭盔。
格滔接過了它,戴上,架起面罩。
從他現在才滲出的戰意,我才知道面罩的架除就是他的狀態開關。

「……小姐,妳,嗜好廝殺麼」

「不同你們衣食滿足,這邊所有人,全都在每日生死渡活啊。喜惡根本無關」

「是嗎,這就是強得離譜的所以嗎」

「沒錯,但現在不同」

我捏緊拳頭。
現在,驅策我的感情只有一種。

「我在憤怒。是你們令禪受盡苦」

「有夠胡來」

交談過後,緊繃的氣氛分隔了彼我。
戰鬥已經開始。既然發過威,對方將會全力相向,我亦必須以全力應對。
我背後的禪還在負傷,愛狄露照料他空不出手。
但這也好。
這就能舒解心中的不忿,向姐姐誇示自己。
對上多少人也好,我亦同樣面對他們。

「上啊」

「上了」

均衡的氣氛,伴隨兩人踏前,而被壓縮、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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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下───!!」

聽慣的聲音牽動我的意識。
制住踏出的腳步回頭。隨即。

頓──!!

「甚,甚麼事了!?」

「防,防禦陣形!保護格滔班長!」

「咳,咳!砂塵好密,甚麼也看不見!」

「冷靜啊你們!弄清各自的位置!嘖,不只砂塵,還用上煙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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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伊恩拳摑了。

「伊恩,不應該打我啊。反正早晚都要和騎士隊開戰了」

「以後再說教。大家快離開這裏。他們那班人還埋伏在這裏附近的。總之要先藏起來。禪,能動嗎?」

「伊恩。他們會追上來的。一定要在這裏迎擊,不然狀況會轉壞」

「埋伏的勢力前來匯合,這種狀況還不算壞?」

「我會想辦法解決」

我知道,伊恩看涅爾的眼神逐漸變得激動。
這不像她,但我知道理由。
從伊恩來看,那冷靜沉著的涅爾會赫怒至此,肯定出乎她的預料。
會不測事故。涅爾為何怒得滿臉通紅,伊恩並不知道。
剛才在挑撥騎士隊的言行也是一樣。伊恩聽上也充滿不安和困惑。涅爾從來都不是渴望戰鬥的人。
但伊恩不明白也好,我很清楚明白。
涅爾到底想著甚麼,說那些話出口。
畢竟,我一直在旁邊看著。

「涅爾。這裏會危及愛狄露,還有妳自身。保重自己,愛狄露沒這樣說過嗎?」

「…………不過」

「要在禪和愛狄露面前誇耀,也要先離開現場。欲速則不達,不對?」

「…………我明白了」

表情依舊憮然,但她也一應同意了。
伊恩詫異的望一望我,略有所感的抓了抓頭,趕走心中那股焦躁。

「打了妳對不起,涅爾。但妳既然相信莉莉的話,現在就要立刻離開這裏。可以嗎」

「我沒在意。我也對不起。對不起莉莉。也對不起姐姐」

「欸,我,我?我……嗯,果然還是先退好點。不能將一切負擔推給伊莉雅。要戰,就要定好計劃,一起出擊」

「嗯。既然姐姐這樣說」

看見涅爾對愛狄露的眼神,我想。
藉著潛入,很多東西都漸漸回復應有的形狀。

「好了,一言為定,快跑!我和莉莉會揹起禪,涅爾就衝在前!愛狄露跟在後!」

「進窄巷裏吧。我會走得很前,要跟緊了」

「知,知道了!」

我們混進街巷裏。
希望不要和任何人開戰,任何人也不用受傷。

――噢,貨還未准發送喔」

小小願望就此遭捏碎。
身穿厚重白鎧的男人,還有其年輕騎士班員。
一同都架起長槍相對。當中穿甲冑的男人尤其悠然。

「投降好吧。這才是不傷及任何人的最好方法」

「伊恩、莉莉、姐姐。帶禪走」

「涅爾……!」

涅爾的提窯一樣。伊恩的躊躇也一樣。
兩者不選其一,我們就要被五花大綁。
我要怎樣想?
能對抗那名叫格滔的男人的……雖不甘心,但在我們之中就只有涅爾。
可是也絕不可任她單獨上陣。即使前方的年輕騎士只是雜卒,但我們絕不可忽略織詩人的存在。
織詩人每多一名,戰鬥力就會以幾何級數增長。憑一應付多人,根本是下下之策。
就眼所見,對方的織詩人最少也有兩人。既然前方混有倔強的前衛要員,強如涅爾也不可能單獨應對。
……既然如此。
這邊也分配人手即可。
看來敵前衛的戰力大半都由那壯男佔有。能捱過這場面,就能逃到最後了。
要搬送瘡痍滿目的禪,至少要兩人隨伴。
分開愛狄露和禪兩人是萬萬不可。兩人必須併在一起。
餘下就只有我或伊恩選一參戰。
伊恩的確不會使防禦魔法。
而我,則不會使攻擊魔法。
涅爾無論如何都會擔正前衛。
那麼,適合配合她的是──。

「……我,和涅爾留下」

「莉莉……!」

「伊恩也應該會有同樣結論吧。沒問題。交給我吧」

「伊恩。可以的了。相信我和莉莉」

在兩人視線催促下,伊恩一息間閉上了眼睛。
驗算風險與期報,同時整理自己的情緒。

「……我明白了。一定要安然無恙的回來啊」

「嗯嗯」

「交給我們」

「那麼,走吧,愛狄露,禪」

「嗯,嗯嗯。伊莉雅……我也想,是伊莉雅就沒問題了。那麼,保重了」

「姐姐你才是,沉重也好,也要拖得動才行」

交談過,我們各自定下覺悟,分開兩邊路走。
我正為決意而深呼吸時,話音從後響起。

「莉莉,妳忘拿這個了。對妳很重要的吧」

「啊……嗯嗯。對,有這個就行」

我從禪的手取過該物。
不知放到哪裏的重要一塊,清脆一響回到我身上。
揭開裹裝,握緊那亮如珍珠的恩物。
很快,身體的疲乏都已消除。

「有了這個,我就能辦事辦到最好」

我沒有事再怕。
畢竟它就是我的魔法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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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去追逃兵」

「是,是!」

「班長也武運昌隆!」

「你們這群人……呼,接下來呢」

我們在貧民窟的大道上與格滔對峙。
對手有一人……兩人……三人?

「嘖,連妳們都追過來啊」

格滔甚為得意的抱怨道。
他背後現身的,是兩名白裝束的女性。

「真是的,大鐘堂只養蠢才的麼。整天只愛插手沒錢賺的事」

「三人聚可勝文才,聽說過吧」

「哦……哈、哈、哈!說得準。這下如何,妳們兩人,這邊三人。撞上來還能贏?」

「涅爾!」

「莉莉」

應背後聲音回頭。
眼前,是高傲而強韌的女性笑容。

「三對三」

「對啊對」

「妳們啊,腦脫了螺絲了麼。好呀,給我看看,有甚麼令妳們膽大包天」

格滔架起頭盔面罩。
我而聚精匯神於前方。既然她表情自信,我也不用再分心回頭。

「開始了喔」

「……啜――

滴、滴、滴──。
我聽感澄明,傳來聽慣了的聲音。
想知其來由,我望了背後一眼──我才知道莉莉言中憑據。。

「對了。原來普露也在呢。……那麼,」

比起洩憤。

「打得有型才更好呢」

不偏調,不歪斜的音色中。
我唱起為改變自己而唱的詩。
──世界,塗上赤紅。

「唔哈哈,初見識了。會有人燒著自己身體衝過來啊」

那是我第一次潛入愛狄露之中認識的感覺。
主調是,燃燒感情、泯滅障礙──!

「燒你起來」

「牆還厚也!」

制先即可伏人。
我朝格滔懷裏疾衝。

「天不怕地不怕嗎!」

我急馳飛騁,他的槍尖更快的橫掃過來。
眼看得見就能擺脫。那麼,只要對方一動,我就應之而動。

「好快!」

掠過槍尖滑進懷內,掌打擊往鎧甲的腹中。
撞擊,卻發生在觸碰鎧甲之前。是障壁。不可視的護罩阻擋了我的攻擊。

「只不過!」

格滔早料到此事了。他利用收槍轉身之勢,從另一隻手出拳。
這威猛的正拳,也被笨重的鎧甲牽拖緩慢。中了就大件事,但閃開就無事發生。

「唷」

「哈啊!?」

我握住格滔揮來的拳頭,躬身彈跳。秘訣和跳翹板一樣。
下一瞬間,我釋放火焰魔法。乘著跳翹板軌道,我纏上格滔頭顱。

「……!」

隨旁的織詩人其中一人驚得屏息。
明明有障壁,為甚麼能接觸格滔的身體。她該想這樣說吧。
這可簡單了。
對沒用到魔法的我,她們可發不出敵意。我呢,不用魔法就只是弱小女子。魔法是這樣想的,所以容許沒唱詩的我通過。
魔法就是這種東西。反正是從人身上出來的。
接著。

「明火烹煮」

我從格滔顏面滑到後頭,以至背面。
然後手翹其項,腳繞其腰,纏上了格滔背上。
然後,就再唱一次詩。

「導熱良好」

「嘖……有種!」

翹項的手臂瞬即被萬均力推擁。
貼得繃緊,還以為他已解不開,但力氣實在差太遠了。
我被剝離格滔的背,順勢就被木馬旋轉,最後更被拋到半空中。

「放!」

一聲令下,巨大能量塊逼近而來。
中空,不能飛也不能跳,無法避開那砲彈了。
──擊中。爆炸。

「呼,身輕得紙一樣,妳才更燒得通透!」

強大威力轟我到遠方,身體如流星翔空。
但意識也太過清晰。我輕鬆的修正姿勢,著落在莉莉前方近處。

「唔……吓、喂、竟然一點傷也沒有!?」

「我這火魔法,沒抵擋攻擊的能力啊。妳救了我了,莉莉」

莉莉沒有回應。
這是當然。因為她在謳唱。她全力集中精神、表情凝固,嘔心瀝血的在演繹詩篇。
和可以邊唱邊動的我不同,這是織詩人本來該有的姿態。
我能在心中雙開。不知為何。
雖不明緣由,但它成了我最用得上的武器。

「接著,再上」

「三叉矛之陣!!」

號叫如叫嗥響徹,待在後方的兩名織詩人互自拉開距離。
三叉矛。的確,從這邊看來活像排成一橫的槍尖列。
明顯,那是為要火力壓制。

「決勝!」

格滔衝鋒,兩名織詩人都在頭上孕育光球。
前衛在爭取時間。重心在兩發攻擊魔法的連續砲轟,抑或同時集火。
雖然難應付,但有一搏的價值。

「爭先──!」

我纏上火焰魔法,迎接格滔的進擊。
有機會的。現在格滔沒有魔法庇護,純粹只靠鎧甲護身了。
有鎧甲也好,打在空隙就會到肉。不急著出手,匯聚意識在一擊之上,勝敗即可分曉。
如蝶翩舞,如蜂急刺。
論招式,還是這邊多。

「……!」

認為突刺會來,沉下身體的一瞬,槍的軌道就變了。
是佯攻。順槍刺出之勢,格滔以踏出的腳為軸,迴轉身軀。
水平橫掃。難以閃躲──。

「呵」

腦中描畫,以頭為中心,身體劃圈跳躍,回復本來位置的想像。
依從這幻像。躬躍,身體浮起。於是槍劃過我身體稍下。
我究竟不能轉滿一圈,於是我撐手在地,然後以翻側跟斗的要領回復站姿。
熬過危機,就是機會。

「身體側太過了喔」

格滔的身軀因渾身橫掃揮空而失控,結果在我面前露出正中線。
這就是所謂僵身。槍,是扯緊腋下順體重而揮的「刺突」器具。
因其重量之大,和重心之遠,不適合用於橫砍。
但他仍如此行,是因為他要押注在這一擊之上。
而他撲空了,一身賠了上去。

「糟――

「女孩子曉飛的喔。和叔叔不一樣呢」

鎧的接口位沒有出現身體前方。供人上前戰鬥,當然要這樣設計。
但相反而言,後方就沒有如此考慮。

「唔嗚!!」

腳尖繞膝勾到其背後一撞,觸感不是硬的。
背面有勝機。只要集火其上,就能忽略鎧的阻隔。

「混帳!」

「認命吧」

格滔似乎氣血衝冠,硬拖著遠去的長槍,再回掃過來。
他從我剛才動作預料我所向,而揮得高高,使我更輕鬆了。
我前後開腳,低頭俯身,當腳踝貼地,我成了臂貼地蹲下的姿勢。
眼前是格滔因掃矛而正面大開的僵身。兩腳為扯回槍而相吸,已經無法行走。
我抬起頭,望見細小的隙間。
那是鎧胴與盔底間的空隙。

「蜂螫──」

頸項前的縫間,雖窄也足以用靴尖刺入。
我揮腳踢往比我大整倍身軀的頸部時,幾乎成了T字開腳。
躍起的彈跳力,和釋放股關節的力合而為一。全身束作一枝矛,我這尖烙鐵直刺往格滔的首級。
這下,連我也成了僵身。
我這一擊準確命中了。格滔承受重擊,一瞬間該無法還擊吧。
我抽回踢出的腳。拉回來,預備下次動作。
拉回來。
……拉,不了回來?

「開玩笑――?」

盔下的雙眼,總覺傳來格滔的笑意。
感覺到有甚麼抓緊腳尖不放。
這人──在咬我的鞋?

「呃!」

伸出的踢腳被捏緊。被無以言喻的力氣舉起。
這刻我仍在魔法中燒。可是格滔毫無驚怯,挾搏的力量更加變強。

「告訴妳我的喜好」

我瞥目遠處兩名織詩人在謳詩。

「那就是,放工歸家時,沖一遍熱得要死的浴」

其頭上光球脹得飽滿――

「和猛火煮飯盒,插匙食熱噴噴的白飯!!」

身體片刻飄起,瞬即嘗到血腥味道。
抬得高高,然後直叩地面。
再浮在空中。意識幾近燒毀。

「現在!!燒成肉餅!」

身體被拋出,翻滾在地面。
對手也學聰明了。魔法射在地面更有效。因為撞上去一定會爆炸。
但我仍然沒有昏倒。還有餘力去思考。傷害沒比想像中重?
我檢查全身傷勢,未待把握,光球就已無情逼近。
兩發脹滿的魔法,要一次過解決,憑平時的鱗絕不足夠。
既然如此。

「嘖,花得我幾大功夫。我舌頭都快燒焦──甚麼?」

「水能擋住很多東西。它就近我們周圍,而且可靠」

「打得已經很重手了。妳還能站起來……看來不只是自力呢」

聽格滔之言,我才知道自己身體發生的事。
我使出的水魔法,是用水性皮膜包覆全身以緩和侵徹,重於防禦。
但我意識還這麼清晰,應該非因這魔法所助。
皆因我在唱出這魔法之前就已受致命攻擊。
那時,我的意識早該失去。
但現在我還清醒。能編魔法,能站起來。
而且戰鬥的幹勁還不斷洶湧。

「……原來這樣。難怪說有三人啦」

「…………莉莉!」

沒錯,就是這感覺。
這溫暖是莉莉的魔法。是莉莉對我唱回復魔法。
可是,莉莉剛才應還在施防禦魔法的。
中間肯定有短暫時間用來切換魔法,但到這一刻,時間還未過很久。
雖我發論也不算可信,通常,開展中的詩魔法,切換成別種魔法而立刻發揮一定功效,此舉是尤其艱難特異的。
沒錯,連我的魔法之間也會有空窗。某魔法和某魔法各不相干,各自擁有不同效果,均須分別謳唱。
而莉莉的詩不可思議。
莉莉的詩沒有那種空窗。防禦和回復效用各自發揮,兩者之間不存沒有效果的時間
我周圍橫溢的音色,從頭就沒有任何變化。
莉莉謳唱的詩,是沒有停頓的詩。

「為甚麼像妳們般的人才會聚在貧民窟,大鐘堂卻不見一人呢」

「因為我們在活在嚴苛環境裏。做不了的事,不變得能做,我們就無法生存」

「……做不了的事,嘛

「對。所以我們會贏妳們。妳們去不了姐姐那裏」

我使上取到手的最後一張牌。
那是驅除汙濁的魔法。
亦是策動流向,改變停滯的魔法。

「用這道風,我要趕妳們回去」

劈風聲鳴響我耳旁。
它漩渦迴轉,吹起清靜而強烈的風。
據說宇宙有星星帶有圓輪。
影像如是。身體周圍,是一顆星球帶有像刃般薄的帶環。

「……好像有點不夠」

再回想那星星的樣子。
書本裏我看見的星帶,是粒粒點綴,燦爛奪目的。

「……啊,對了」

我伸手往地面,撈起砂石。
灑在身體周圍,滿意點頭。

「這樣吧」

囂囂風音。
那顆星一定是聽著這樣的聲音。我想。

「……不能再糟,這可是道天然的震動鋸啊。不覺意走近就會從盔縫被撕爛眼睛的了。……妳們,架兩重防護罩!」

魔法隊的詩交疊。
二重唱技巧純熟,嗓音挑琢,叫人想一聽再聽。
可是,有點柔弱。不夠過癮。

「後邊兩位,累了吧」

「那怎樣了,想拖時間?」

「怎會。立刻就要完場」

「那位小姐快撐不住了吧。瘦削得這樣,隨時斷氣也不奇怪啊」

「莉莉會??嘿啊,你沒眼看人啊,叔叔」

……」

我猛力一踩。

「莉莉雖然纖瘦,但比貧民窟任何人都要強健。尤其是心最強健」

操把順風,疾奔至極速。
身體如飄。感覺成了小鳥。
無須再弄小工夫。

「嘿!?」

格滔似乎不防我急劇加速,未等準備好迎擊,嗟咄兩手握槍承受我的衝刺。
我踏地如噬土,伸出手。
半步、一步,砂環切割詩障壁,嗡聲刺耳。
一步、兩步,腕乘順風湧破牆壁,抓起長槍。
兩步、三步,巨樹根不抵暴風,從大地被剝走高飛。

「強……強人一名啊,姐姐仔!」

四步。
我連槍連鎧踢飛格滔。
瞬間。

「卸甲!」

乘風飛去的只有矛和鎧甲。
脫去外殼,現身的是一名強壯的男人。
其筋骨隆,活像我在兒童節目看過的超人雄姿。

「早想打敗看看」

「說啥!!」

格滔嗥叫著衝刺上來。
我選擇做平常的我。
不作多想、率直戰鬥,我眼中我最初的姿態。

「這次來真是硬的」

「真的硬?!」

他躬身蓄力,揮拳襲來。我架臂鱗擋住。
這拳威猛得得我骨頭都快要壓碎,或許比槍掃還要猛力。我不可思議的感到亢奮。

「怎麼男人都愛打架?」

「那因為!」

連打後直拳,是佯攻,真來的是上勾。
擋架間鱗被一片片剝落,格滔毫不放過修復完好前的空隙。

「在男人的世界裏!」

如此,瞄準我未蓋上鱗的腹部,他使出全體重擊出直拳。

「打架贏了就可以話事!!」

頓。

「那麼由我話事」

「甚……!」

我逮住腹一寸前格滔的拳頭。
一手捏緊、壓崩其腱鞘,另一手握在其伸得筆直的肘內。

「明沒」

擰身,腰撞向格滔的腰。
比我大上兩倍的巨軀,我也扔出去了。

「嘎啊!! …………簡直不可言喻……嘎呃」

「爆炸的詩、回復的詩、不同人有各式各樣。而我有的是,增強自己的詩」

「哈哈,不枉為騎士了……呼」

遺下一句,格滔仰天展肢,放棄一切動作。
死是沒有死掉。似乎就這樣睡著了。

「涅爾?涅爾?沒事?」

莉莉趕了過來。
我觸遍我身體各處,好確認我無恙。

「沒事。都多虧有莉莉的魔法。整場,都取決於莉莉的魔法呢」

「……真的,沒事呢。太好了。……說回來,這陰質騎士,居然對小孩動真格,太不要得了!」

莉莉差點就吐沫了。
吐沫怎會是應該的,她能忍住太好了。

「真的是這樣嗎?」

「妳問是不是真……何解?」

莉莉瞪往格滔的眼神,簡直從心裏看扁了他。
但我沒這種意思。因為。

「這大叔,放了水啊」

「欸……!?」

「他使的是我應付得了的力量。大叔的實力比剛才所見的還要強。不然,怎能留手留得這麼絕妙」

「……但,但是這騎士,有甚麼理由,要對涅爾留手呢……!」

「有」

為格滔助陣的兩名織站人,在剛謳完詩的位置上呆立不動。
雖看不見面紗內的表情,但想必她們已明白格滔的動機。
只是難說格滔有察覺到她們的心情、抑或心意。
但她們也跟上來了,可看出兩人還挺特別。

「莉莉,不能在這浪費時間了。他們不講道理的。姐姐那邊有危險了」

「等等涅爾,有甚麼意思,那大叔有甚麼理由啊!」

就像莉莉一般不中用。男人之間充滿傳奇呢」

「哈!?喂,等等!!」

越過一道難關,我心又試焦躁起來。
最怕,還是那些體面與真話不分,受傷也不自顧的正義人士。
已經無暇談笑了。
我穿越貧民窟的街巷,急忙追上姐姐、禪,還有伊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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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邊有沒有發現!?」

「不,沒有!但肯定是潛伏在這一角!」

「縮窄包圍網!敵人一定就在附近!」

住屋二層,崩塌得不能再住。
我從窗縫外望,愛狄露抱帶不安的道。

「要,要怎辦呢,伊恩。這樣下去……」

「沒錯。成了囊中物了」

「怎會呢……!」

計畫想過幾通。
但都太危險了。可是也別無他法了。

「……我來,當誘餌」

「不可!」

「愛狄露,太大聲了……!但正如愛狄露所說,絕對不可」

「為甚麼」

「我才不是卑鄙的人,怎會犧牲掉傷兵去呢」

我擋住他,他還想要推開我。
而未等我按制他,愛狄露已經按住禪。眼睛瞪得洶洶。

「求你,不要!」

「……妳們搞錯了。我傷也好得多了。那種水準的隊伍,要擾亂他們還算容易。我這也有適合用上的裝備」

禪站起來,面容十分冷靜的道。
然而愛狄露形相依然堅決,而且非常急切。

「你說謊!看你左手還未能動……!」

「右手能動」

「蠢人!!」

望住這對夫婦爭吵,我想。
禪的判斷確實是妥當。
由擅長戰術和實動的自己做餌,就能確保安全予體力為劣的我們。
在這場合,作為一名男人,在愛狄露面前,下此結論,實在是模範答案。
但,這只是禪眼中所見。

「正如剛才說過,我不容許受傷的人衝上前。貧民窟以互助為信條,絕不容許此行為常」

「妳的心意我能理解。但,為了信條而走險路也實在本末顛覆。風險就我的案最少。對手是不講道理的新人來啊。就像時常握指在扳機的生物一樣」

「我明白禪最有道理。可是呢,我情中還想你先留在後方,嘛,不明白的吧,對你來說」

「狀況不關乎情了吧。再說多次,對手會對我們,」

「動真格,是吧?那你更加應該理解自己的立場」

「伊恩,可是……」

這種男人,我知道是一放出去就死的那種人。
我不想禪死掉。
禪能榮譽戰死的話還好。男人選擇這種道路,我也無心去阻止。
可是,要是禪死掉,一切都會破局。
愛狄露。涅爾。兩人的關係。往後的未來。
支撐這一切的,我想就是禪這名男人。

「懂了吧!不准!現在的你拼盡力也只能當靶!這可……不負責任啊!」

「沒其他辦法了。我不能讓你一人走,伊恩也一樣。詩魔法的空隙太大,妳根本當不了誘餌。這狀況沒這麼輕易能打破」

「你錯了」

「甚麼一回事?」

禪驚訝的看著我。
而我,則點指在唇前道。

「禪剛才說的話,有一點弄錯了」

「……是甚麼地方錯了」

「我無法當餌,這點。為甚麼要這樣想?」

「為甚麼,那當然是……」

「因為魔法詠唱需要時間?」

「算是,對。詩魔法要充能至能發揮作用,需要花上時間,」

「不用花時間呢?」

「……怎麼一回事了。我不太明白,說明一下吧」

「靜點!」

人影來到我們潛伏的屋子面前。

「剩下這一帶未搜索完」

「可能會遭遇伏擊。搜索時要當心」

「……沒時間再談討了。好了禪,愛狄露,走吧」

伊,伊恩要上了……?」

伸指在愛狄露額上一壓。

「愛狄露也不用猶豫啦。愛狄露也見識過了吧?抑或跑得太急就忘記了?那時的事」

「那時…………啊,難不成」

「快,明白就快走。明沒禪,愛狄露受傷的話,賬就算在你頭上了」

「……看妳這麼堅定,我也明白了。確認一下……真的,有勝機嗎」

「當然啦。別太小看我們了啊」

說完,我就放愛狄露和禪往樓下。
接下來就祈求兩人能順利逃走了。
為此,我會盡我所能。

「貧民窟織詩人的本領,你們睜大眼睛吧」

久違,身體再嘗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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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甚麼事了!?」

我在屋頂間跳躍,莉莉在下方追隨。
跑了很長,我才找到人影。
當我捕捉那光景。
我心中,感到一道幽冥的火點──。

伊恩……被困了……」

「欸……!?」

圍繞伊恩包圍的,就所見有五……六人。
在包圍網正中央,伊恩舉著手佇立。
前方,有一名持矛騎士
最壞的想像掠過了腦海。

「要救……伊恩……」

「……涅爾……?」

「又和,那時一樣……就因我力量不足,害得伊恩蒙災……」

「涅爾……?啊,等等!」

我在屋頂間飛跳,落到伊恩和周圍騎士的上方位置。
由這開始,一網打盡。
衝進去,救伊恩出來,然後。
──周圍一切,都砸個稀好。

「涅爾!!」

我眼神合定驚醒。
一把聲音,喚回我將染上幽暗的意識。
是伊恩的聲。伊恩那把聲音在呼喚我。

「看定了!我的作法!」

伊恩說過,就閉上雙眼。
兩腕緩緩抬起,撐往天上。
一道光,點亮其身姿。

「喂,想做甚麼!」

「妳再動的話……唔? ……這,這是……喂!」

瞬間,那詩就始動了。
是伊恩的詩。
那時,在昏暗的研究所逃走時,我在她背後聽過這首詩。
而現在聽來。
比起當時,更顯悠然,威武堂堂。
而且。

「這,種魔法,到底,」

「為甚麼會,脹得這麼快……!」

和我同一種字句。
和我同一份痛。
伊恩唱的詩,比甚麼也要宏大,比甚麼也要寬廣。
比一切也要,熾熱。

「咕哇,好,好熱!?」

「靠,靠不了去!好熱!甚麼事了到底!?」

「是太陽呢」

莉莉在我身邊吟道。
太陽。
它耀眼得炫目,火熱得灼肌。

「伊恩唱不了像我一樣精巧的詩。不過」

「總之快開火,開槍-!」

「不行,望不了前邊!退退後啊,要燒著了!」

「一唱起來,沒人能弄停它」

厲害。
伊恩的魔法無人能擋。
純然昭示自己。謳唱自己的寫照。
只此,對峙者全被震懾。
仰望,只覺神聖不可侵。

「嘿,她想脹到幾大啊……。喂!伊恩!騎士全都走雞了!」

能者的責任。
縱使烙印是不願蒙受,但賦之意義卻是可以。
發難是簡單。毀壞亦簡單。
強大的力量,只要有堅毅的心,就能用在其他事上。

「這就是,伊恩的太陽…………啊」

我探手進襟內,拿它出衣服外。
灑下的鏈紐先端,有面金色圓環微微發亮。

「和我……一樣的色彩?」

伊恩悠然的一直謳唱。
看那專不顧他的身影,我輕輕點了頭。
然後我一望騎士逃走的相反方向,繼續跳躍在屋頂之間。

「喂,等等,涅爾!真的,總是只能看著妳的背影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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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愛狄露,放開肩膀,追兵由我來解決!」

「就叫你靜下來!可惡,可惡……嗚啊!」

愛狄露踩不穩,跌倒在地。我借住愛狄露的肩,也一起墮地。

「可惡……早知這樣,就該鍛煉身體了我……!」

「愛狄露。走吧。妳很快就能逃脫的了。快走!」

「別胡扯!太譫妄了……!」

「愛狄露!這樣下去,我們都會――

「到此為止了!」

鐵靴聲接連湧至。
回頭,那持槍戰列,正是。
以前見過的愛狄露班面子。

「禪・莫絲利亞,以及愛狄露・尤迪瑞托!……以叛國罪之嫌,拘捕你們兩人!」

一眾眼神幼稚而凶惡。踏出來的一名男人語調激昂的道。
他那視線,己經不再當我是他的上官。
只會盲目執行正義,堅信是身為騎士的本分,那種天真、堅定、清澈的眼神。

「慣了任務了嗎」

「少發閒言!舉起雙手,就地按坐!」

「飯有吃嗎。膳量被前輩縮得這麼緊,不好好珍惜,當心累倒了」

「叫你閉嘴!」

他灌上全身力氣握緊扳機,槍口對準我。
雙手握住那不堪入目的大型手槍,槍柄再三要握正,而且不時抖腕。

「你使這麼大力,射得中的也會射不中」

「別再開口――!?」

我呼吸一口,舉起右手。
槍口對準了他頭部。

「你,你……!!」

「你開槍,能否射中我還不知道。但是,若我開槍,一定會擊中你」

……放肆,放肆!!」

冷酷的表情,急趨驚恐,變得正是慌亂的新兵一般。
對人開火此舉的意味。被槍擊的意味。殺人的意味。被殺的意味。
身為騎士,對此命題,要不謹遵,要不就至死逃避。
身為騎士者,曾為騎士者,皆無意識下如此認知。
在這世界,兩邊不及的人,注定會掉命──。

「我會開槍的」

「我,我我,我才會……!」

「你發砲也好,我也會開槍。明白意思沒」

「噫……別再說……別開槍,別動手……!」

他全身飄忽不定的呻吟。
已經制不住自己的手與心。扳機隨時都會被按下。
所以,我會先扣下。
為要守護某人。為要擔下某人承受的痛害。
我會按下,殺人的開關。

「不可」

「妳,」

下了覺悟的指尖,迷惘了。
愛狄露擋在,舉起槍正想開火的我面前。

「愛狄露,住手」

「不行。不可以開槍」

「我在這裏,就是為了用它來開砲……!」

「不可以。不能這樣去射人。禪說過……這把槍,不該這樣用的是吧。對吧」

「……!」

愛狄露反轉身體背對我。
我聽見吸氣聲。然後。

「……回去吧。你們還不應該擋在我面前」

「女人,亂扯甚麼……!」

「不聽嗎。――那麼,與 為敵, 知道當中會發生甚麼事呢?」

「,……!!」

愛狄露的氣息豹變。

「女人。沒錯,女人。 ,就是稱大鐘堂的白色惡魔的女人。柔弱纖幼,卻比誰也幹掉得多I.P.D.的女人」

「嗚……!?」

「你 射一發。那 能開多少砲?如何,回想一下?」

那就是愛狄露往日蒙在狂妄上的面具。
但如今,那只是折磨愛狄露的忌憶。
不信、欺瞞、暴力和憎惡。往昔心中負念,愛狄露艱辛耐過,憑克己而克服。
當下,連模彷也痛苦難耐。
簡直是將滿佈鐵棘的面具再嵌在臉上一般。如今的愛狄露,已經上升到無法平然接受此事。

「聽過針蓆沒有?用它卷兩卷,就成了手卷壽司了。最近學會用這種魔法,要不要試試?」

是我――

「抑或更喜歡一口氣就壓扁的那種?就像打地鼠般,扑一扑,那種手感!執拾輕鬆不費時,店長推介是也!」

是我,害得她這樣?

是惡魔,一切都輕而易舉。當然包括像玩具般操弄 。當然啦,要是想 手腳溫柔一點,當然願意?怎樣?吶吶,怎樣呢?」

是我,令愛狄露承受創傷?
因為愛狄露不准開槍。因為愛狄露叫我停手。
事情就推給愛狄露。
然後我又在做甚麼?
躲在她背後。躲在安全區只顧吞塵飲雨。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理由……?

「吶,選吧,開槍,還是不開槍。呆著也沒用啦。所以啊,要衝要逃,快給我選!!」

「可惡,可惡……!!」

錯。
我在這裏,怎會是要做那種事。
我發過誓要成為愛狄露的。
盾牌。
任何痛楚、苦澀,即使受庇護那方不願卸下,還要接過,代為承擔。
不能讓愛狄露受傷。
此為護盾的責任。
此為護盾的覺悟。
縱使我會殺了人。
――我要

讓開

「,禪!不能,不能啊!要是開了槍,你不就,」

即使食言,我也要

為妳而犧牲。
唯有此舉,我才能。
我才能夠,成為妳的唯一――

「禪――!!」

然後我扳機上的手指,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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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P

「甚……麼……」

我拉不了扳機。
拉不動。
皆因槍口面前,被她伸出手掌擋住。

「別累姐姐悲傷了」

「我懂,所以我!」

所以你才不明白。逞強,是會很空虛的」

伊,伊莉雅……!」

騎士隊的人已經逼近來叫道。

「你,你們這班人,從哪裏竄出來了」

被打斷對話,她嘖了一聲。

吵死,不就上面

……!」

只消一喝,新兵就被鎮住,收回踏出的那一步。
我只得錯愕。
那名少女,當真是幾日前我見過的同一位嗎。

「禪只顧自我陶醉而已」

「……有甚麼意思

正如字面意思。妳沒為姐姐設想過。要做要不做也沒拿穩主意。輕飄飄,搖擺不定

……」

「我不甘心啊,姐姐居然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少女的聲音逼迫著我。
語句刺人不止,全身滲出威壓,重厚肅然,好比歷經無數戰場的老兵風範。立在我面前,簡直堅如城牆一般。

「伊莉雅,別太責怪他……!禪沒理由被斥責啊……!」

「有理由啊,禪也明白了啊。可是他知道,而偏要逆之而行。他令我失望啊。姐姐一天到晚要陪他,太可憐了」

「胡,胡扯甚麼了?我才對他沒甚麼意思!」

「要人提醒,明顯輸了吧。太遜了禪。那大叔都白費心機了。明明他不中用也為你盡上了力」

伊莉雅!」

我無地自容。
少女──伊莉雅所說的一切,都是對我缺點的指摘。
與其說是批評,倒不與說是單純羅列事實。
反正我,連前輩來貧民窟的真意,也毫無領略――

「你們這班人,好到此為止了!竟然無視我等大鐘堂騎士團,」

「剛才我摔了你們班長出去了。我想狀況至此,撤退命令該快傳到了」

「摔……少在編故……!」

嗶嗶,沙沙。

『全員撤退。以後的戰鬥行為絕不容許。重複,撤退』

「班長!為甚麼呢……!」

不到你問。要知這次不是正規派兵,況且事情弄大,傳到上頭了。準備受隊長親自訓戒吧你們』

「隊,隊長親自……!?可惡…………禪・莫絲利亞!愛狄露・尤迪瑞托!本案留待下次一概清算!」

「被訓責很難受吧。回去道歉完事好」

「可惡……走了!撤退!」

「「「撤退!」」」

新兵一行都既不甘心,又鬆了口氣一般離去。
留下我,愛狄露,還有伊莉雅冷淡看著我。

嗨,禪

「……甚麼事

「我去揍上格滔大叔一頓了」

「……真的嗎

莉莉都在看著,一會問她吧。而,禪你被那大叔痛扁了呢」

「……

好廢啊,禪

「……

無可辯駁。
那巍如高牆,騎士隊中列為五本槍的前輩,這少女也打倒了。

「伊莉雅,但要知道,人的強,不只憑戰鬥的力量」

我明白。可是,連戰鬥的力量也沒有,就靠不住了」

「禪救過我許多次。我只不過是報答。畢竟我不能總是脆弱」

「不過呢,禪仍是這副樣子,姐姐又怎能幸福呢」

這,這種事,才

伊莉雅說得對

愛狄露的袒護聽在我耳中會感覺高興,只覺自己太卑屈,好不甘心。
所以,我不能再示弱下去了。
我不甘於自己這人那麼空虛。

「正如伊莉雅所說,我……很弱」

沒錯。一切正如伊莉雅所言。
平穩的時間有限,破綻逐漸顯現。既然漏洞在我身上已經浮現,下一片漏洞出現時該如何是好。
沒錯。一切正如伊莉雅所說。
今次是前輩私自找來。
下次又會有甚麼人突然接近呢。跨過他們,下一次,再下一次呢。


「往後大鐘堂本隊肯定會再來壓陣。既然是這樣,我也……一定要變得更強」

「禪……」

「對不起,伊莉雅。謝謝妳」

「不算值得感謝吧」

「……是嗎」

「喂~~! 涅爾!! 愛狄露~!」

聲音從遠處傳來。
伊恩和莉莉。還有蓮和沙妮兩人抱著銀色大匣走近來。

「嘿唷,嘿唷!」

「好重~! 嗯嗯,完全不重!」

沒錯。
我必須變得更強。
臨到關頭,我要擊退一切衝著愛狄露而來的敵人。
重要的人,千萬也不能失去。
我從蓮和沙妮接過鋁匣,摸摸兩人的頭。
按自己本分變強。
我要真正成為盾牌,有賴這全新的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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